溪水从石缝间蹦出来,转几道弯就看不见了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武陵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赵阿公是此地的樵夫,手上的老茧厚得扎不进针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赵阿公替人送东西,路遇蜈蚣精。它托他捎一样铜钱到此地的另一头。赵阿公答应了,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他们约定得简单:蜈蚣精护他一家在山里的平安,他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,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赵阿公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武陵山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,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武陵山的老人说,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武陵山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放到今天看,武陵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武陵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