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龙口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龙口坳的木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蔡生员是这一方的人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荷包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蔡生员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这一方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蔡生员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蔡生员没去,只把荷包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荷包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有一年蔡生员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荷包的另一半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龙口坳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龙口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龙口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