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云雾湾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云雾湾边上有一处石桥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云雾湾的罗翠莲。她一生没什么大事,只有一样——她从没错过约。
罗翠莲替人送东西,路遇纸人。它托她捎一样铁犁到此地的另一头。罗翠莲答应了,尽管她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罗翠莲答应了它三件事: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;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;不论发生什么,都不动石壁上的铁犁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罗翠莲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云雾湾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,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云雾湾的老人说,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云雾湾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故事讲到这儿,云雾湾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云雾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,比什么本事都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