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油坊湾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油坊湾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蒋小满是本地的人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单弦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本地来找蒋小满,说我们走吧。蒋小满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蒋小满没去,只把单弦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单弦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有一年蒋小满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单弦的另一半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油坊湾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老百姓在油坊湾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油坊湾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