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水期露出大片湖滩,草长得比人高。鄱阳湖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鄱阳湖边上有一处晒场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谢守义是这一方的人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木梳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在这一方的庙里立过誓。谢守义把木梳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鄱阳湖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木梳塞回谢守义手里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木梳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鄱阳湖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他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,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,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鄱阳湖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鄱阳湖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