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底下有旧城,水清的地方能看见屋顶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千岛湖有一桩旧事,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石阿公身上,也起在那半件酒葫芦上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石阿公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这一方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石阿公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石阿公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石阿公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千岛湖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,千岛湖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,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,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千岛湖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千岛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