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芦花坞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芦花坞边上有一处古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芦花坞的王举子。他一生没什么大事，只有一样——他从没错过约。
有一年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王举子在芦花坞一带救下了灵鹊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喜鹊通人语，会替人送信——它看着王举子，像在说什么。
约定只有一条：王举子每年冬天封山之前，到芦花坞一带走一趟，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王举子填了，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王举子卧在床上起不来，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，一步一步挪到芦花坞一带，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第三代的孙子接着去过。有一年孙子忍不住把位置告诉了一个外乡人，当天夜里山路上就塌了方，把那处洞口埋了。芦花坞人说，这是它自己关的门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芦花坞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放到今天看，芦花坞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芦花坞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