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柳杉遮天，树底下大白天也要打手电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天目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王长庚住在天目山边上，挑一副担子走村串巷，拨浪鼓一摇，孩子就围过来。他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，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王长庚替人送东西，路遇神鹿。它托他捎一样蒲扇到这一方的另一头。王长庚答应了，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王长庚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蒲扇。
三十年里，王长庚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他老了，走不动了。他把这事交给了儿子，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，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天目山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王长庚临终把两半蒲扇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方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神鹿站在山坡上，看了他很久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，天目山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，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，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天目山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天目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