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冷水寨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冷水寨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冷水寨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田杏儿,灶火烧得比谁都稳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春妮。田杏儿手里留着半件红绳,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田杏儿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这一带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田杏儿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田杏儿没去,只把红绳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她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她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多年以后,冷水寨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这一带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田杏儿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红绳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冷水寨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故事讲到这儿,冷水寨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冷水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