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峰横排，峰顶的雪化水一路流进田里。在苍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苍山边上有一处石桥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贺老倌是本地的人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，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红绳——另外半件，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贺老倌家里穷，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本地的那棵老树下，说等贺老倌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贺老倌没去，只把红绳挂在门上，挂了整整一年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贺老倌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苍山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多年以后，苍山来了个外乡女子，年纪轻轻，却认得本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贺老倌住的小屋，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红绳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苍山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老百姓在苍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苍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