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小浦坞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小浦坞有一桩旧事，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吕书生身上，也起在那半件药方上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吕书生家里穷，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此地的那棵老树下，说等吕书生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，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小浦坞口堵住了他们，把她拖了回去。吕书生被打断了一条腿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吕书生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小浦坞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吕书生临终前把两半药方合在一起，让人埋在此地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，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，小浦坞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，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，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放到今天看，小浦坞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小浦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