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，塘里养着草鱼，也种着半塘藕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虎跑渡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虎跑渡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潘银环是附近的药婆，灶上永远煨着一罐东西。村里人给她的说法是：这人认死理。
潘银环替人送东西，路遇石人。它托她捎一样竹篮到附近的另一头。潘银环答应了，尽管她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潘银环把竹篮分成两半，一半留在石洞里，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潘银环卧在床上起不来，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，一步一步挪到虎跑渡一带，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那年冬天潘银环走了。下葬那天，虎跑渡一带来了一群石人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虎跑渡人从此再不说她傻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虎跑渡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虎跑渡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虎跑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