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老樟湾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老樟湾的孙素娥。一根线劈成八股,绣出来的鸟像活的,为人厚道。她手里始终留着半件蒲团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附近来找孙素娥,说我们走吧。孙素娥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孙素娥没去,只把蒲团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孙素娥后来再没嫁。她在老樟湾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她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多年以后,老樟湾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附近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孙素娥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蒲团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老樟湾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老樟湾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老樟湾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