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这地方在樵径铺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樵径铺的瓦当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樵径铺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苏德厚,进山前先敬山神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素娥。苏德厚手里留着半件断笔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在这一带的庙里立过誓。苏德厚把断笔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樵径铺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断笔塞回苏德厚手里。
苏德厚后来再没娶。他在樵径铺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苏德厚临终前把两半断笔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这一带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樵径铺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樵径铺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樵径铺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