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上多是松树,风一过,满山都是细细的响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大别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大别山有个沈有德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:说出口的话。
沈有德在附近的一处石洞里碰见土地公。田埂上蹲着个矮胖老头抽着烟袋,谁也没见他打哪儿来。它没有伤他,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他们约定得简单:土地公护他一家在山里的平安,他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,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有一次沈有德要出远门,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,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,衣鞋都湿透了。
沈有德临终把两半铜钱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附近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土地公站在山坡上,看了他很久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大别山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大别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大别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