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瓜洲渡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夜里能听见对岸更鼓，江上雾气一重就不见灯火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瓜洲渡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瓜洲渡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蔡大山，看火色就知道该不该出窑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女的姓什么，老辈人说法不一，只知道小名叫小满。蔡大山手里留着半件药锄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蔡大山家里穷，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这一带的那棵老树下，说等蔡大山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，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瓜洲渡口堵住了他们，把她拖了回去。蔡大山被打断了一条腿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蔡大山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瓜洲渡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有一年蔡大山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，说完就醒了，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，正是当年那半件药锄的另一半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瓜洲渡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瓜洲渡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