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染坊寨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染坊寨边上有一处石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染坊寨有一桩旧事,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董满仓身上,也起在那半件腰带上。
他们在本地的庙里立过誓。董满仓把腰带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染坊寨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腰带塞回董满仓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董满仓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染坊寨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有一年董满仓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腰带的另一半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染坊寨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放到今天看,染坊寨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染坊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