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上多是松树,风一过,满山都是细细的响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大别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大别山的梁翠莲。她一生没什么大事,只有一样——她从没错过约。
梁翠莲替人送东西,路遇白狐。它托她捎一样腰带到此地的另一头。梁翠莲答应了,尽管她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约定只有一条:梁翠莲每年冬天封山之前,到大别山一带走一趟,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梁翠莲填了,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梁翠莲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大别山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,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大别山的老人说,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大别山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大别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大别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