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底下有旧城,水清的地方能看见屋顶。这地方在千岛湖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千岛湖边上有一处山道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千岛湖有一桩旧事,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叶巧娘身上,也起在那半件陶碗上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这一带来找叶巧娘,说我们走吧。叶巧娘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叶巧娘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陶碗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叶巧娘临终前把两半陶碗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这一带的老树下。她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千岛湖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千岛湖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