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，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，平素冷清。上洋湾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上洋湾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赵春妮，苇子剖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女的姓什么，老辈人说法不一，只知道小名叫月娘。赵春妮手里留着半件棋盘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在此地的庙里立过誓。赵春妮把棋盘掰成两半，一人一半，说：谁先走，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赵春妮没去，只把棋盘挂在门上，挂了整整一年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，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，她把那半件棋盘用线缠了又缠，缠得密不透风。
有一年赵春妮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，说完就醒了，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，正是当年那半件棋盘的另一半。
上洋湾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她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，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，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上洋湾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