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顶风大得站不稳，经幡扯得笔直。在五台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五台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五台山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曹秀兰，不喜欢讲话，喜欢听人讲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女的姓什么，老辈人说法不一，只知道小名叫秋菊。曹秀兰手里留着半件铜钱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，跑到本地来找曹秀兰，说我们走吧。曹秀兰点了头，当晚就动了身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五台山冷得早，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，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铜钱塞回曹秀兰手里。
她听说她病重的时候，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，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她在坟前站了半夜，天没亮就走了。
多年以后，五台山来了个外乡女子，年纪轻轻，却认得本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曹秀兰住的小屋，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铜钱。
老百姓讲感情，不大会讲漂亮话。五台山人讲这类故事，说的都是些小事：等了多少年，留了一件什么东西，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放到今天看，五台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五台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