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水期露出大片湖滩，草长得比人高。在鄱阳湖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鄱阳湖的瓦当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鄱阳湖的邓老翁。认得街上每一声不寻常的响，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蓑衣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鄱阳湖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邓老翁给人送货，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，都没说话。
她活着的时候，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，邓老翁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，过了一辈子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邓老翁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鄱阳湖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多年以后，鄱阳湖来了个外乡女子，年纪轻轻，却认得这一方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邓老翁住的小屋，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蓑衣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鄱阳湖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放到今天看，鄱阳湖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