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藕池畈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藕池畈的竹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卢广田是这一方的书生,替人写状纸,写完自己先叹气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卢广田替人送东西,路遇河神。它托他捎一样蒲团到这一方的另一头。卢广田答应了,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他们约定得简单:河神护他一家在山里的平安,他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,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卢广田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藕池畈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卢广田临终把两半蒲团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方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河神站在山坡上,看了他很久。
藕池畈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他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,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,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藕池畈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藕池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,比什么本事都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