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磨坊坊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磨坊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赵铁柱是这一带的人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玉簪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在这一带的庙里立过誓。赵铁柱把玉簪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赵铁柱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赵铁柱后来再没娶。他在磨坊坊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,磨坊坊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,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,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老百姓在磨坊坊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