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平遥古城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城墙垛口一圈围过来,巷子里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平遥古城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平遥古城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马拴住,一早杀一口猪,天不亮就摆上案板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秋菊。马拴住手里留着半件陶碗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此地来找马拴住,说我们走吧。马拴住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平遥古城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马拴住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陶碗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马拴住临终前把两半陶碗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此地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平遥古城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他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,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,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故事讲到这儿,平遥古城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平遥古城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