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龙口岭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龙口岭有一桩旧事，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宋春杏身上，也起在那半件罗盘上。
她们是在龙口岭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宋春杏给人送货，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，都没说话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，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龙口岭口堵住了她们，把她拖了回去。宋春杏被打断了一条腿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宋春杏后来再没嫁。她在龙口岭一带搭了间小屋，替人看山，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，她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宋春杏临终前把两半罗盘合在一起，让人埋在这一方的老树下。她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，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龙口岭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她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，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，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老百姓在龙口岭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龙口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，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