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菱角坪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菱角坪的林玉簪。纺车声从早到晚不断,为人厚道。她手里始终留着半件蒲扇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此地来找林玉簪,说我们走吧。林玉簪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林玉簪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林玉簪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菱角坪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林玉簪临终前把两半蒲扇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此地的老树下。她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菱角坪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菱角坪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