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枣林坪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枣林坪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枣林坪的朱巧娘。手安静，耳朵却不闲，为人厚道。她手里始终留着半件竹笛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朱巧娘家里穷，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附近的那棵老树下，说等朱巧娘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，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枣林坪口堵住了她们，把她拖了回去。朱巧娘被打断了一条腿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，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，她把那半件竹笛用线缠了又缠，缠得密不透风。
有一年朱巧娘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，说完就醒了，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，正是当年那半件竹笛的另一半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枣林坪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放到今天看，枣林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枣林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，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