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菱角坊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菱角坊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许素娥,把碎线头都留着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桂英。许素娥手里留着半件绣鞋,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是在菱角坊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许素娥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菱角坊口堵住了她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许素娥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绣鞋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多年以后,菱角坊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此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许素娥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绣鞋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,菱角坊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,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,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故事讲到这儿,菱角坊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菱角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