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在峡里拐弯,船行其间,抬头只有一线天。这地方在嘉陵江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嘉陵江边上有一处老井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嘉陵江的沈立冬。认得街上每一声不寻常的响,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蒲扇,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沈立冬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这一方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沈立冬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嘉陵江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蒲扇塞回沈立冬手里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蒲扇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多年以后,嘉陵江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这一方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沈立冬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蒲扇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,嘉陵江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,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,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嘉陵江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嘉陵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