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在峡里拐弯，船行其间，抬头只有一线天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嘉陵江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嘉陵江的麦芽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嘉陵江有个吕莲英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她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那年嘉陵江大旱，吕莲英在嘉陵江一带寻水，碰上了井底蟾。它指了个地方，让她挖下去。挖出了水，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吕莲英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灯盏。
有一次吕莲英要出远门，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她绕了二百里路，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，衣鞋都湿透了。
吕莲英临终把两半灯盏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方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井底蟾站在山坡上，看了她很久。
老百姓讲感情，不大会讲漂亮话。嘉陵江人讲这类故事，说的都是些小事：等了多少年，留了一件什么东西，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嘉陵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