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，桥下水不深，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在月牙潭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月牙潭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程铁柱是这一方的人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，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斗笠——另外半件，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，跑到这一方来找程铁柱，说我们走吧。程铁柱点了头，当晚就动了身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，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月牙潭口堵住了他们，把她拖了回去。程铁柱被打断了一条腿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程铁柱后来再没娶。他在月牙潭一带搭了间小屋，替人看山，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，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多年以后，月牙潭来了个外乡女子，年纪轻轻，却认得这一方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程铁柱住的小屋，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斗笠。
老百姓讲感情，不大会讲漂亮话。月牙潭人讲这类故事，说的都是些小事：等了多少年，留了一件什么东西，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老百姓在月牙潭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月牙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