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岗岩柱子一根根竖在云里，像谁随手插的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三清山的胡栓柱。他一生没什么大事，只有一样——他从没错过约。
那年三清山大旱，胡栓柱在三清山一带寻水，碰上了柳仙。它指了个地方，让他挖下去。挖出了水，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他们约定得简单：柳仙护他一家在山里的平安，他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，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有一次胡栓柱要出远门，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，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，衣鞋都湿透了。
胡栓柱临终把两半棋盘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方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柳仙站在山坡上，看了他很久。
老百姓讲感情，不大会讲漂亮话。三清山人讲这类故事，说的都是些小事：等了多少年，留了一件什么东西，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三清山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失信不用遭天罚，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