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在虎跑渡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虎跑渡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孙生员住在虎跑渡边上,一年束脩几斗米,粉笔头都掰着用。他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孙生员在虎跑渡一带救下了月老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手里一本簿子,一根红绳系着两头的名字——它看着孙生员,像在说什么。
孙生员答应了它三件事: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;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;不论发生什么,都不动石壁上的铜钱。
三十年里,孙生员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他老了,走不动了。他把这事交给了儿子,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,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虎跑渡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,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虎跑渡的老人说,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虎跑渡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他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,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,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虎跑渡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虎跑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