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密得透不进光,兽叫一声,回声要传很久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神农架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神农架的黄有德。他一生没什么大事,只有一样——他从没错过约。
黄有德替人送东西,路遇山神。它托他捎一样墨锭到这一带的另一头。黄有德答应了,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黄有德把墨锭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黄有德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神农架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,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神农架的老人说,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神农架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他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,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,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神农架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神农架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