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雾漫上来的日子,整座山像浸在水里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崂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崂山有一桩旧事,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黄满仓身上,也起在那半件红绳上。
他们是在崂山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黄满仓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崂山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红绳塞回黄满仓手里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黄满仓临终前把两半红绳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本地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崂山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放到今天看,崂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崂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