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在瓦窑岭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瓦窑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黄大娘住在瓦窑岭边上，嗓子亮得能穿透半条街。她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，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黄大娘在瓦窑岭一带救下了龙女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龙王最小的女儿，爱往人间跑，最见不得不平事——它看着黄大娘，像在说什么。
约定只有一条：黄大娘每年冬天封山之前，到瓦窑岭一带走一趟，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黄大娘填了，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三十年里，黄大娘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她老了，走不动了。她把这事交给了儿子，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，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瓦窑岭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，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瓦窑岭的老人说，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瓦窑岭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瓦窑岭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