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二峰朝金顶，山道上终年有雾，走三步就不见人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武当山边上有一处石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贺金凤是本地的酒坊的女儿，闻一闻就知道酒坏了没有。村里人给她的说法是：这人认死理。
有一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贺金凤在武当山一带救下了雨师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久旱时降一场雨，也惩罚浪费水的人——它看着贺金凤，像在说什么。
贺金凤把木梳分成两半，一半留在石洞里，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有一次贺金凤要出远门，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她绕了二百里路，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，衣鞋都湿透了。
贺金凤临终把两半木梳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本地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雨师站在山坡上，看了她很久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，武当山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，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，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老百姓在武当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武当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