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从石缝间蹦出来,转几道弯就看不见了。武陵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武陵山边上有一处堤坝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武陵山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罗二楞,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秀兰。罗二楞手里留着半件斗笠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武陵山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罗二楞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罗二楞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罗二楞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武陵山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武陵山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故事讲到这儿,武陵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