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二峰朝金顶，山道上终年有雾，走三步就不见人。武当山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武当山边上有一处祠堂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武当山有个顾书生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有一年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顾书生在武当山一带救下了灯花妖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灯里开出的花，人睡后它替人守着屋——它看着顾书生，像在说什么。
顾书生把断笔分成两半，一半留在石洞里，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三十年里，顾书生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他老了，走不动了。他把这事交给了儿子，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，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武当山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那年冬天顾书生走了。下葬那天，武当山一带来了一群灯花妖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武当山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，武当山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，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，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老百姓在武当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