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有驮货的骡子，脖铃一路响到天黑。这地方在伏牛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伏牛山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伏牛山有一桩旧事，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马阿婆身上，也起在那半件蚕种上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，跑到这一方来找马阿婆，说我们走吧。马阿婆点了头，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活着的时候，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，马阿婆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，过了一辈子。
马阿婆后来再没嫁。她在伏牛山一带搭了间小屋，替人看山，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，她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，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她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，到了地方，只在村口站了半天，什么也没做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伏牛山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伏牛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伏牛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