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低矮的圩田,水涨水落全看天。淮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淮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淮河的杜来喜。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,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青玉镯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本地来找杜来喜,说我们走吧。杜来喜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淮河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杜来喜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杜来喜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淮河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杜来喜临终前把两半青玉镯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本地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淮河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他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,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,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淮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淮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