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在东坡坊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东坡坊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郑水生是这一方的人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玉簪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郑水生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这一方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郑水生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郑水生没去,只把玉簪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玉簪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有一年郑水生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玉簪的另一半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,东坡坊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,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,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东坡坊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东坡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