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低矮的圩田，水涨水落全看天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淮河的腊肉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丁奶奶住在淮河边上，闻一闻就知道酒坏了没有。她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，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有一年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丁奶奶在淮河一带救下了白狐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通人性，能预知祸福，被救之后记情记很多年——它看着丁奶奶，像在说什么。
丁奶奶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瓦罐。
三十年里，丁奶奶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她老了，走不动了。她把这事交给了儿子，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，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淮河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丁奶奶临终把两半瓦罐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此地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白狐站在山坡上，看了她很久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淮河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淮河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