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打谷畈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打谷畈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邓婆婆住在打谷畈边上,手安静,耳朵却不闲。她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有一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邓婆婆在打谷畈一带救下了井底蟾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井底下蹲着的东西,谁往井里扔脏东西它记谁——它看着邓婆婆,像在说什么。
她们约定得简单:井底蟾护她一家在山里的平安,她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,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有一次邓婆婆要出远门,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她绕了二百里路,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,衣鞋都湿透了。
邓婆婆临终把两半竹篮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本地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井底蟾站在山坡上,看了她很久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,打谷畈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,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,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放到今天看,打谷畈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打谷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