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宽得望不见对岸,船过时浪拍得岸石发闷响。长江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长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戴有德住在长江边上,抄错一个字要重来整页。他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戴有德在这一带的一处石洞里碰见乌龟精。门口的旧石头动了动,翻过来是只壳上生藻的老龟。它没有伤他,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戴有德答应了它三件事: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;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;不论发生什么,都不动石壁上的红绳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戴有德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长江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那年冬天戴有德走了。下葬那天,长江一带来了一群乌龟精,绕着坟转了三圈。长江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长江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长江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长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