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在打谷寨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打谷寨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打谷寨有一桩旧事,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陈老翁身上,也起在那半件罗盘上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这一带来找陈老翁,说我们走吧。陈老翁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陈老翁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陈老翁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打谷寨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有一年陈老翁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罗盘的另一半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打谷寨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故事讲到这儿,打谷寨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打谷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