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腰古柏成林，风过时像有人在上头低声说话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嵩山有个陈举子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那年嵩山大旱，陈举子在嵩山一带寻水，碰上了桥神。它指了个地方，让他挖下去。挖出了水，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约定只有一条：陈举子每年冬天封山之前，到嵩山一带走一趟，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陈举子填了，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有一次陈举子要出远门，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，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，衣鞋都湿透了。
那年冬天陈举子走了。下葬那天，嵩山一带来了一群桥神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嵩山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嵩山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嵩山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