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槐花寨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程金凤,三更起来磨豆子,天亮第一板豆腐出锅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招娣。程金凤手里留着半件石磨,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是在槐花寨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程金凤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程金凤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石磨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多年以后,槐花寨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这一带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程金凤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石磨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槐花寨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故事讲到这儿,槐花寨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