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虎跑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程二楞是这一方的书生,替人写状纸,写完自己先叹气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程二楞在这一方的一处石洞里碰见织女。溪边的织机自己响了,机的另一头坐着个浣纱的女子。它没有伤他,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程二楞答应了它三件事: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;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;不论发生什么,都不动石壁上的纸伞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程二楞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虎跑岭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程二楞临终把两半纸伞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方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织女站在山坡上,看了他很久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虎跑岭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虎跑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虎跑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